□ 蘇先生坊間　　家太遠(yuǎn)了，我每次回家總會消耗掉很多力氣，但總是要回家的，家就是家，沒有什么可以替代。那里不僅有拉扯我們長大的父母，也有那座不論怎么修路、怎么改道、怎么挖都改變不了的山?！　《柀柶吣辏菚r還不能網(wǎng)購火車票，我想方設(shè)法買到了一張票，從北京西站上了車，哐哐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赝依镒摺]上火車前，想家不是具體地想一個人，想一種食物，想一間房子，而是一種感覺，揮之不去的感覺。打電話，看照片，都無法排解，必須是親自回去，躺在那張床上睡幾天，喝上幾天家里的水，聊上一些家里的事，見一些鄉(xiāng)親，串幾家親戚，知曉幾則亡訊，才能消解這種鄉(xiāng)愁?！　』疖嚿希瑲w鄉(xiāng)的興奮漸漸變成了難以忍受的疲憊，天怎么還不亮？天亮了就好了，黑夜的疲憊就消失了?；疖囃Ｔ谔焖荆鹊降卮u上，腳都站不穩(wěn)。地磚太舊，已經(jīng)看不出模樣，上面是一層土，是風(fēng)吹來的土。從踩著北京西站站臺的最后一腳，到踩著天水火車站站臺的第一步，時間像倒退了二十來年。出了火車站，我被拉客的司機(jī)圍住，他們問我要去哪里，這些司機(jī)嘴里喊著這列車上的人們所熟悉的地名，那是無數(shù)個故鄉(xiāng)。我的腦子里一下子冒出了十幾個縣的名字，每個縣還有一個相關(guān)的記憶點(diǎn)：秦安的桃子，靜寧的燒雞，莊浪的梯田……　　我想湊幾個人拼車去汽車站，卻湊不到，等得太著急，就上了路邊一輛去蘭州的長途大巴。路過某個縣城時，大巴開了進(jìn)去，等了一個小時，卻不走了，因?yàn)檫@里上車的人太少。司機(jī)把我們幾個乘客倒騰到另一輛小巴上，再等，還是不走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已經(jīng)讓人等得夠著急了，這時候大家的耐心都一點(diǎn)一滴被消耗在了路上。有個人起頭，找司機(jī)退錢，我跟著退，退完之后打車到另一個長途汽車站，買票、上車，三十分鐘一趟的車很快就坐滿了人，上車前我在車站門口吃了一碗拉面，沒吃飽的話再要上兩個蕎面油餅。發(fā)車后，車上開始有鄉(xiāng)音了，心開始暖和了。身邊的人一句一句聊的都是熟悉的往事。小伙子們的額頭都很相似，姑娘們的臉型都很接近，到底是一方水土養(yǎng)一方人，這么一看，大家真的像極了兄弟姐妹?！　≤嚤P了一個山口后就上了高速公路，只走了很短一段路便下了高速公路往山里走。石頭山上的樹矮，山下有水，水旁邊就是路，算得上山清水秀。再走一段，就到了土山。土山上的樹高，林子密，滿眼都是綠色。偶爾看見幾條山路，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，在車上看，路很清楚，卻從未見過路上有人。這時候車載電視上剛剛放完了一部電影，來來回回總是那么幾部賀歲電影，我看到每一部電影都會想起那部電影上映的那一年春節(jié)的事情。之后車上又開始放歌。人們被車顛得都乏了，聊起天來，相互問是從哪里回來的，有上海、北京、廣州、深圳。逢年過節(jié)回家不稀奇，不年不節(jié)的時候回家，通常就是家里有事。車上有一個人吃東西，把其他的人也勾餓了，都開始吃，各種味道串在一起，好像在飯店里?！　∵@段路一下雨就塌方。那次我被堵在路上等了一整天，往前走不動，掉頭也掉不了，只好等著，大家都把吃的拿出來，互相吃吃喝喝過了一個下午。路通了，天也黑了，到了縣城里，找了個車站旅館住下，外面下著雨，旅館人爆滿，沒有單間，十來個人擠在一個房間，一張床一晚十塊錢。住在這里的人有送孩子去外地上學(xué)趕早班車的，有和我一樣被雨堵在路上的，有等半夜發(fā)車的。在這種車站旅店中，總是能見到很多在路上暫時停留的人，和他們隨便聊聊，聊累了就容易睡著。如果你不相信人間有真情，那就去看看長途車站里發(fā)生的送別和迎接吧?！　〉诙炱饋恚瘸粤藥讉€洋芋包子，然后去車站坐發(fā)往鎮(zhèn)里的公交。車往山梁子上開，開到山頂后，又在山上走了半個小時，熟悉的麥地，熟悉的山，熟悉的村名碑，熟悉的每個風(fēng)口、每一棵樹，熟悉的路邊商鋪?？斓角f子口時我喊：“師傅，前面路口停一下?！睅煾祻膩聿换貞?yīng)，但到了地方就會停下。下了車，莊子口肯定有人站著，等人的、送人的，認(rèn)識的人都問我：“回來了？”我答：“回來了。”遇上我能叫得上輩分的，就一一問候；叫不上輩分的，就直接問好。往家走，一路會經(jīng)過各家的大門。誰家翻修了，誰家安裝了太陽能，誰家門口建了車庫、買了新車，誰家院子里荒了，一看便知。門口蹲著的人有的在洗衣服，有的在曬草，我便走過去遞上一支煙，問一問他們的孩子怎么樣了——這些人有些是我的玩伴，有些是我的同學(xué)，總有幾個失去聯(lián)系的人，我只能從他們的父母那里知道他們的一些近況?！　〉搅思议T口，一群伯伯叔叔嬸嬸正聚在一起聊天。我從包里拿出煙發(fā)一發(fā)，給孩子們拿出水果糖散一散，嬸嬸們也喜歡吃糖。一一問候過后，我進(jìn)了家門，問候奶奶，問候父親，問候母親，去正房里給爺爺?shù)呐莆簧响南恪⒖念^，然后再出院子，和家門口的一群人一起聊聊。要說莊子里變了嗎——人還是那些人，他們從我記事起就那么老，一直老在那里，可他們是不變的，老的反而是我。若是家族中有人在我這次回家前去世，我便會去上炷香，莊重地給逝者磕一個頭?！　∨紶柣丶业臅r候也會趕上莊子里空空的，到了家里也喊不出一個人來——人都在地里呢。我只好自己洗洗涮涮，等著，實(shí)在等不及了，便去門口問路過的人。路過的人指著地里說：“在那里呢，看到?jīng)]？”我朝地里望去，好多人，每一塊地里都有人，真是熱鬧。我站在門口大喊：“我回來了。”　　我回家的時間沒準(zhǔn)，所以家人也不會守著時間等，只要知道是今天還是明天就好，畢竟回家時有的路太復(fù)雜。到了家門口，總有人會問：“路上走得順不順？”“車上人多不多？”“走了多久？”從小我就聽?wèi)T了這些問候。　　小的時候，一年四季都能看到那么多人回家，好似這些人一輩子回了幾千次家。如今輪到我們這一代了，我們依然會前仆后繼地回家，每一個節(jié)日都要回一次家，清明、端午、春節(jié)……似乎也在把所有的回家都積攢起來。　　到家的第二天，先去看望一遍家族里的長輩，給他們帶些茶葉、煙酒和牛奶，或者給喜歡吃肉的長輩買只燒雞。如果時間充裕，再去看看幾個哥哥。每到一家，我的屁股都像是又變重了，不想走。聊啊聊，聊他們的事，聊莊子里的事，聊過去的事，聊光陰，聊糟心的事，聊聊失算，聊聊某個人。　　到家的第三天，我是肯定要鉆到地里去的，趕上什么活就干什么活，一干就是一整天。在地里遇到的時節(jié)，遇到的天空，遇到的昆蟲，遇到的飛鳥，遇到的人，都是新的景象。時空被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。有人還在開著手扶拖拉機(jī)，夸耀著自己在農(nóng)業(yè)合作社時代練出來的一身技術(shù)；有的人一輩子沒有走出過這個鎮(zhèn)，在家門前見證了飛云流逝，歲月變遷。　　后面的幾天里，我會被各位叔叔伯伯、嬸嬸姨姨喊去吃飯，一天吃好幾頓：雀舌面片、涼粉、涼魚、洋芋面筋、油餅、漿水長面、大盤雞、洋芋包子……這都是我之前去看望他們時無意中提起的家鄉(xiāng)美食，我說我嘴饞啊，這就都吃到嘴里了?！　∮袝r我會去鎮(zhèn)上走走，老鋪?zhàn)舆€是老鋪?zhàn)?，新鋪?zhàn)右财饋聿簧佟Ｔ阪?zhèn)里做生意做的是為人，人處好了，生意就有了，一做就是一輩子?！　]幾天，到了離鄉(xiāng)的日子，我又要出發(fā)了。以前大人出門時，都是我送他們，現(xiàn)在他們老了，開始送我出門了。更小的孩子在長大，也跟在大人后面送我，正如我當(dāng)年一般。離鄉(xiāng)路上的時間過得是那么快，汽車、高鐵、飛機(jī)，我們通過各種方式奔赴城市，一下子就到了，似乎有魔法一般?！　》掂l(xiāng)后的時間是真實(shí)的，一分一秒都能感知到——早上露水消失；大地上的影子隨著日頭移動；剛聊完一個人的一生，一抬頭就看見了這個人臉上的汗水和皺紋……每件工具、家具置辦的時間，碗口上的一蹭一剮，什么都能講出個道行來?！　∥覀兊降资窃趺撮_始離家的？那是很遙遠(yuǎn)很遙遠(yuǎn)的年歲里發(fā)生的事情了。　　往前追溯，摸索著離家、試探著離家、鍛煉著離家，往遠(yuǎn)了走，往鎮(zhèn)里去、往縣里去、往市里去，地圖擴(kuò)大，獨(dú)立生活的能力提高，到更廣闊的世界里討生活、挖光陰?！　∪绱诉@般，我們踏上一趟趟目的地更遠(yuǎn)、更陌生的旅途，去城市的角角落落。　　每個人都在某段時間離開過家，離開和離開不一樣。我們的離開，是前仆后繼的、沒有退路的離家，無法再回頭的離家，而且總是一代比一代更早地離家。 □ 蘇先生坊間　　家太遠(yuǎn)了，我每次回家總會消耗掉很多力氣，但總是要回家的，家就是家，沒有什么可以替代。那里不僅有拉扯我們長大的父母，也有那座不論怎么修路、怎么改道、怎么挖都改變不了的山?！　《柀柶吣辏菚r還不能網(wǎng)購火車票，我想方設(shè)法買到了一張票，從北京西站上了車，哐哐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赝依镒摺]上火車前，想家不是具體地想一個人，想一種食物，想一間房子，而是一種感覺，揮之不去的感覺。打電話，看照片，都無法排解，必須是親自回去，躺在那張床上睡幾天，喝上幾天家里的水，聊上一些家里的事，見一些鄉(xiāng)親，串幾家親戚，知曉幾則亡訊，才能消解這種鄉(xiāng)愁?！　』疖嚿希瑲w鄉(xiāng)的興奮漸漸變成了難以忍受的疲憊，天怎么還不亮？天亮了就好了，黑夜的疲憊就消失了?；疖囃Ｔ谔焖荆鹊降卮u上，腳都站不穩(wěn)。地磚太舊，已經(jīng)看不出模樣，上面是一層土，是風(fēng)吹來的土。從踩著北京西站站臺的最后一腳，到踩著天水火車站站臺的第一步，時間像倒退了二十來年。出了火車站，我被拉客的司機(jī)圍住，他們問我要去哪里，這些司機(jī)嘴里喊著這列車上的人們所熟悉的地名，那是無數(shù)個故鄉(xiāng)。我的腦子里一下子冒出了十幾個縣的名字，每個縣還有一個相關(guān)的記憶點(diǎn)：秦安的桃子，靜寧的燒雞，莊浪的梯田……　　我想湊幾個人拼車去汽車站，卻湊不到，等得太著急，就上了路邊一輛去蘭州的長途大巴。路過某個縣城時，大巴開了進(jìn)去，等了一個小時，卻不走了，因?yàn)檫@里上車的人太少。司機(jī)把我們幾個乘客倒騰到另一輛小巴上，再等，還是不走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已經(jīng)讓人等得夠著急了，這時候大家的耐心都一點(diǎn)一滴被消耗在了路上。有個人起頭，找司機(jī)退錢，我跟著退，退完之后打車到另一個長途汽車站，買票、上車，三十分鐘一趟的車很快就坐滿了人，上車前我在車站門口吃了一碗拉面，沒吃飽的話再要上兩個蕎面油餅。發(fā)車后，車上開始有鄉(xiāng)音了，心開始暖和了。身邊的人一句一句聊的都是熟悉的往事。小伙子們的額頭都很相似，姑娘們的臉型都很接近，到底是一方水土養(yǎng)一方人，這么一看，大家真的像極了兄弟姐妹。　　車盤了一個山口后就上了高速公路，只走了很短一段路便下了高速公路往山里走。石頭山上的樹矮，山下有水，水旁邊就是路，算得上山清水秀。再走一段，就到了土山。土山上的樹高，林子密，滿眼都是綠色。偶爾看見幾條山路，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，在車上看，路很清楚，卻從未見過路上有人。這時候車載電視上剛剛放完了一部電影，來來回回總是那么幾部賀歲電影，我看到每一部電影都會想起那部電影上映的那一年春節(jié)的事情。之后車上又開始放歌。人們被車顛得都乏了，聊起天來，相互問是從哪里回來的，有上海、北京、廣州、深圳。逢年過節(jié)回家不稀奇，不年不節(jié)的時候回家，通常就是家里有事。車上有一個人吃東西，把其他的人也勾餓了，都開始吃，各種味道串在一起，好像在飯店里。　　這段路一下雨就塌方。那次我被堵在路上等了一整天，往前走不動，掉頭也掉不了，只好等著，大家都把吃的拿出來，互相吃吃喝喝過了一個下午。路通了，天也黑了，到了縣城里，找了個車站旅館住下，外面下著雨，旅館人爆滿，沒有單間，十來個人擠在一個房間，一張床一晚十塊錢。住在這里的人有送孩子去外地上學(xué)趕早班車的，有和我一樣被雨堵在路上的，有等半夜發(fā)車的。在這種車站旅店中，總是能見到很多在路上暫時停留的人，和他們隨便聊聊，聊累了就容易睡著。如果你不相信人間有真情，那就去看看長途車站里發(fā)生的送別和迎接吧。　　第二天起來，先吃了幾個洋芋包子，然后去車站坐發(fā)往鎮(zhèn)里的公交。車往山梁子上開，開到山頂后，又在山上走了半個小時，熟悉的麥地，熟悉的山，熟悉的村名碑，熟悉的每個風(fēng)口、每一棵樹，熟悉的路邊商鋪?？斓角f子口時我喊：“師傅，前面路口停一下。”師傅從來不回應(yīng)，但到了地方就會停下。下了車，莊子口肯定有人站著，等人的、送人的，認(rèn)識的人都問我：“回來了？”我答：“回來了。”遇上我能叫得上輩分的，就一一問候；叫不上輩分的，就直接問好。往家走，一路會經(jīng)過各家的大門。誰家翻修了，誰家安裝了太陽能，誰家門口建了車庫、買了新車，誰家院子里荒了，一看便知。門口蹲著的人有的在洗衣服，有的在曬草，我便走過去遞上一支煙，問一問他們的孩子怎么樣了——這些人有些是我的玩伴，有些是我的同學(xué)，總有幾個失去聯(lián)系的人，我只能從他們的父母那里知道他們的一些近況。　　到了家門口，一群伯伯叔叔嬸嬸正聚在一起聊天。我從包里拿出煙發(fā)一發(fā)，給孩子們拿出水果糖散一散，嬸嬸們也喜歡吃糖。一一問候過后，我進(jìn)了家門，問候奶奶，問候父親，問候母親，去正房里給爺爺?shù)呐莆簧响南?、磕頭，然后再出院子，和家門口的一群人一起聊聊。要說莊子里變了嗎——人還是那些人，他們從我記事起就那么老，一直老在那里，可他們是不變的，老的反而是我。若是家族中有人在我這次回家前去世，我便會去上炷香，莊重地給逝者磕一個頭?！　∨紶柣丶业臅r候也會趕上莊子里空空的，到了家里也喊不出一個人來——人都在地里呢。我只好自己洗洗涮涮，等著，實(shí)在等不及了，便去門口問路過的人。路過的人指著地里說：“在那里呢，看到?jīng)]？”我朝地里望去，好多人，每一塊地里都有人，真是熱鬧。我站在門口大喊：“我回來了。”　　我回家的時間沒準(zhǔn)，所以家人也不會守著時間等，只要知道是今天還是明天就好，畢竟回家時有的路太復(fù)雜。到了家門口，總有人會問：“路上走得順不順？”“車上人多不多？”“走了多久？”從小我就聽?wèi)T了這些問候。　　小的時候，一年四季都能看到那么多人回家，好似這些人一輩子回了幾千次家。如今輪到我們這一代了，我們依然會前仆后繼地回家，每一個節(jié)日都要回一次家，清明、端午、春節(jié)……似乎也在把所有的回家都積攢起來。　　到家的第二天，先去看望一遍家族里的長輩，給他們帶些茶葉、煙酒和牛奶，或者給喜歡吃肉的長輩買只燒雞。如果時間充裕，再去看看幾個哥哥。每到一家，我的屁股都像是又變重了，不想走。聊啊聊，聊他們的事，聊莊子里的事，聊過去的事，聊光陰，聊糟心的事，聊聊失算，聊聊某個人。　　到家的第三天，我是肯定要鉆到地里去的，趕上什么活就干什么活，一干就是一整天。在地里遇到的時節(jié)，遇到的天空，遇到的昆蟲，遇到的飛鳥，遇到的人，都是新的景象。時空被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。有人還在開著手扶拖拉機(jī)，夸耀著自己在農(nóng)業(yè)合作社時代練出來的一身技術(shù)；有的人一輩子沒有走出過這個鎮(zhèn)，在家門前見證了飛云流逝，歲月變遷?！　『竺娴膸滋炖铮視桓魑皇迨宀?、嬸嬸姨姨喊去吃飯，一天吃好幾頓：雀舌面片、涼粉、涼魚、洋芋面筋、油餅、漿水長面、大盤雞、洋芋包子……這都是我之前去看望他們時無意中提起的家鄉(xiāng)美食，我說我嘴饞啊，這就都吃到嘴里了?！　∮袝r我會去鎮(zhèn)上走走，老鋪?zhàn)舆€是老鋪?zhàn)?，新鋪?zhàn)右财饋聿簧佟Ｔ阪?zhèn)里做生意做的是為人，人處好了，生意就有了，一做就是一輩子?！　]幾天，到了離鄉(xiāng)的日子，我又要出發(fā)了。以前大人出門時，都是我送他們，現(xiàn)在他們老了，開始送我出門了。更小的孩子在長大，也跟在大人后面送我，正如我當(dāng)年一般。離鄉(xiāng)路上的時間過得是那么快，汽車、高鐵、飛機(jī)，我們通過各種方式奔赴城市，一下子就到了，似乎有魔法一般。　　返鄉(xiāng)后的時間是真實(shí)的，一分一秒都能感知到——早上露水消失；大地上的影子隨著日頭移動；剛聊完一個人的一生，一抬頭就看見了這個人臉上的汗水和皺紋……每件工具、家具置辦的時間，碗口上的一蹭一剮，什么都能講出個道行來?！　∥覀兊降资窃趺撮_始離家的？那是很遙遠(yuǎn)很遙遠(yuǎn)的年歲里發(fā)生的事情了?！　⊥白匪荩髦x家、試探著離家、鍛煉著離家，往遠(yuǎn)了走，往鎮(zhèn)里去、往縣里去、往市里去，地圖擴(kuò)大，獨(dú)立生活的能力提高，到更廣闊的世界里討生活、挖光陰。　　如此這般，我們踏上一趟趟目的地更遠(yuǎn)、更陌生的旅途，去城市的角角落落?！　∶總€人都在某段時間離開過家，離開和離開不一樣。我們的離開，是前仆后繼的、沒有退路的離家，無法再回頭的離家，而且總是一代比一代更早地離家。